文化故事 父子龙舟

  这位造了40多年龙舟的老匠人，个子中等，身材精干，看起来不像已年满70岁。

  他走到探入会昌河上的龙墩亭中坐下，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水泥桌面上，写满治木的辛劳。

  由温州西部山区来的瞿溪、郭溪、雄溪，汇入仙门河，流到瓯海区新桥街道境内，汇聚为会昌河，而后东行，进入温瑞塘河，连起瓯江流域与飞云江流域。

  就在龙墩亭所在的东岙底自然村（属山前社区），会昌河张开臂膀，将一条自西山而来的溪流纳入胸怀，也让自己有了一块喇叭口状的宽阔水域。

  这个半露天的工坊不大，一边码着杉木长板，另一边是数只制作进程不一的龙舟。师傅们挥汗如雨，切割机持续轰鸣，凿子、锤头、刨子与木材碰撞出高低不一的声响。端午节前的忙碌，在闷热夏日的烘托中，更显急迫。

  工坊朝向大河，一条坡道将其与水域相连。陈秀杰造的龙舟，就从这里“游”走，去往各自的远方。

  塘河之上，因龙舟而起的热闹，早就开始了。自农历四月起，到端午节抵达高潮，从古到今，都是如此，正如南宋温州人叶适笔下所写：“一村一船遍一邦，处处旗脚争飞扬”。

  也只有到了端午节，陈秀杰才有一点空闲，站在塘河岸边，为自家的龙舟喝彩，那些挥桨击水的年轻人中，有他的儿子。

  陈秀杰23岁开始步入造船业。不过，他最开始不是造龙舟，而是在船厂造农船。

  当时的农船多为木船，他喜欢做木工，也爱钻研工艺，加之当时农船需求量大，客户要排队定做，将其作为一种谋生的手艺，恰恰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到了20世纪80年代，他跟着表叔公戴崇相与表叔戴建法学做龙舟。回想起最初由农船转造龙舟的念头，其实也不复杂。他这个年纪的温州男性，几乎人人都有在龙舟上挥汗的经历，对龙舟的热爱，是写进骨子里的。

  “我是南白象的，我们当地一直就有划龙舟的习俗，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划，只是这几十年忙着做工，再也没划过了。”

  陈秀杰的语气里，有一点点遗憾。不过，说起带自己入门的师父，他眉眼里又溢出了光彩：“表叔公是梧田一带有名的龙舟师傅，他做的龙舟又快又稳。”

  南白象与梧田，都在塘河岸边，每一个温州人，都会因为这条河，构建出自己独特的出走与归来。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学艺的过程并不是特别容易，陈秀杰说，那时师父不会手把手教，得自己看，自己琢磨。

  “光靠别人教，很多精髓学不透。”为了这个“精”字，陈秀杰不但跑遍了温州，还跑出了温州。凡是有龙舟的地方，就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去福建、广东学习当地的龙舟制作经验，后来听说湖南匠人的手艺好，又专程赶到湖南，“我们做这一行，哪里的工艺好，就去哪里观摩学习”。

  在大众的观感里，龙舟与龙舟几乎毫无区别，但是在陈秀杰这里，区别很大。龙舟做了40多年，他追求的另外一个字是“新”。他的“新”不在表面，而在于通过设计参数的优化，提高龙舟的速度与安全性。

  “有些老师傅多少年来都是老做法，我不一样，年年都会对船型做调整优化。不好划、速度慢的版型直接淘汰。做好新船版型，都会找人试划实测，测试效果好，再投入制作。”陈秀杰说，即使是当下这个成熟版型，每年也都在微调，“平阳那边的人都说，我的船就跟手机更新一样，一代比一代精进。”

  2021年3月，温州市龙舟协会发布了温州传统龙舟制造标准，陈秀杰是几位主要起草人之一。龙舟的原材料、工艺装备、技术方面的要求、尺寸、满载人数、附件……尽在其中。

  可以说，这个“标准”中，蕴含着陈秀杰这一代龙舟人数十年的实践。如果请他以最直观的方式概括龙舟之新，就是在老款的基础上进行了瘦身，但基于船身弧度和底盘的优化，其吃水更深，安全性自然更好。

  如果打一个比方来说明，相当于盆与碗的区别——将它们置于水中，吃水深浅，一眼可见，浮在水面的盆容易翻，而吃水深的碗，更为稳当。

  温州传统龙舟制造标准发布之后，龙舟的标准尺寸不会变，后续的创新要靠“手感”。

  “外行也很难领会。做了几十年，手上自然有感觉，再结合试划的反馈不断调整。”陈秀杰说这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龙墩亭的一条楹联上，上面写着：塘河正在改古要共更新。

  同行私下都称呼他为“龙头师傅”。早一点的时候，他的模式是去各个村里造船，后来疲于奔波，便固定建厂接单，2008年在南白象建厂，2021年搬到东岙村的会昌河畔。

  早年温州做龙舟的匠人有七八拨，后来都慢慢不做了，陈秀杰坚持到今天，有了二十多人的团队，一部分驻厂，一部分外出做工。工坊一般从正月忙到端午前，年产100多艘，单价大约3万元。他的龙舟走得很远，除了温州各区县，还卖到了山东临沂、安徽芜湖等地。

  陈和与想象中有点不一样，这个年轻人在意大利学了8年摄影，2016年回到温州，开办商业摄影机构，还在瓯江路上开了一间咖啡店。

  “开始来得不是很勤，我还是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自由职业者，继续开咖啡店，做商业摄影。”翻翻陈和的朋友圈，能够正常的看到他的爱好很广泛，包括机车、骑马，当然也有划龙舟。

  “我小时候就很爱划龙舟，老爸也在做龙舟，后来，生意就全部放在龙舟里面了。”恰恰是他自童年就开始的爱好，促使了他的转变。

  他要先学父亲的手艺，摸索龙舟的设计和技术改良，根据图纸对杉木料进行剪裁，之后的装搭工作，交给工人师傅完成。

  陈和说，父亲做了几十年龙舟，一直在持续学习，“向老爸学习”就是他当下的重点。

  “传统手工艺和现代科技不同，它的标准很高，但又做不到完全标准化，过程中存在不确定性。”陈和说，正因如此，同样的龙舟版本，因为原料、匠人的手法等因素，成品在轻重与稳定等方面存在差异。

  他很认同父亲说的“手感”，认为这是手艺人的相通之处：“说到底，都是静下心来认真去打磨，我热爱的摄影也好，制作龙舟也好，都一样。当然，造龙舟在用心用脑的基础上，需要更加多的体力活，那种身体的疲惫刚开始会不适应，这是我需要克服的方面。 ”

  这种静心，就是坚守。陈和认为，坚守最难。“每一锤子下去，每一颗钉子的走向都会不同，进而影响木头的走势，导致成品会有出入。”他感觉自己目前还处于基础阶段——能制造一艘龙舟，但还不能制作好一艘龙舟。

  在陈秀杰眼里，儿子肯用心学，手上活儿也不错，令他十分欣慰：“手艺这东西要看天赋。”显然，以老匠人的眼光来看，儿子具备了最基础的条件。

  陈和很坚定地给出四个字：“辅佐老爸。”虽然他知道父亲内心是想让他接班，但他觉得这是一个不急于思考的问题。话虽这么说，但两代人在观念上的分野，必然在一条龙舟上有所体现。

  “我和他关系近，讨论和争论也多，争吵是好事，否则没有人给他提意见。”他们目前争论的焦点集中于两个方面：工作效率的提升和制作程序的简化。

  在陈和看来，父亲这一辈，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包括工人们的饭，都要亲自料理。他想让父亲做出改变，走上管理者的岗位。比如提前准备好所有材料，哪些人负责搭建，哪些人负责收尾，大家的岗位稳定、专注，这样做才能够达到相对标准化。而如果把所有的事都记在脑子里，就会“想到一出是一出”。

  “按照程序来，是不想他太累，什么样的事情都要亲自参与。”陈和说，这是他求变的出发点。

  很长一段时间，龙舟在陈和眼里，只是普通的船，和幼时看到的那些用在所有农事的船区别不大。

  聊天的间隙，陈秀杰接到温州市龙舟协会打来的电话，可能还有问题是需要探讨。他急忙推出电动车，出发之前还不忘给大家展示被评为龙舟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的证书。

  “目前温州就我一位。”陈秀杰很自豪，但很快话锋一转：“客户不认名头，只认实打实的手艺。”

  “温州龙舟从传统到竞技的过程，老爸去参加了，一路走来，包括龙舟的造型改良，运动员的科学训练、技术创新的沟通。”陈和说，这也是父亲隔三差五往龙舟协会跑的原因之一。

  以前，龙舟倾覆的事故时有发生，但是自从有了龙舟制造标准，龙舟越来越安全，陈和说，2022年以来，以前那些常见的事故，再没有发生过。

  临近端午节，温州市龙舟协会的官方微信号上发布了第五十届威尼斯传统赛船节的盛况，来自世界各地的2300余艘船只齐聚，由旅居意大利的温籍华侨组成的意大利青龙龙舟队，首次将纯正的中华龙舟划进赛船节。

  有一组数字很巧合——威尼斯传统赛船节的航线，串联起了威尼斯的经典水域，全程32公里；而温瑞塘河主河道，北起鹿城小南门，南至瑞安白岩桥，全长33.85 公里。

  因为是温州人，又曾有意大利的求学经历，再加上龙舟，陈和关切这个异国节日。

  他说，2025年5月，意大利青龙龙舟队专程返乡归温，与家乡人共度端午、参与本土龙舟活动。在那次因龙舟而起的聚会上，陈和向对方赠送了一艘自己打造的传统龙舟展示模型。他说，他想感谢他们，一直在为中国民间传统文化以及温州传统龙舟文化的弘扬作贡献。

  “我理解了它更多的承载，以及文化内涵。”如今，在陈和眼里，龙舟不再仅只是条船，它促生了一项运动、生发了一些民俗，涌动着一种精神，还是联结万里故土的纽带。

  说到这里，他看看龙舟工坊的四周：“我们在这里建工坊，这种半露天的设置，是因为龙舟制造需要温州这种天然环境滋养。”

  如果没有作家周吉敏的带领，一个外地人很难在水网遍布的温州找到一位龙舟匠人。

  “我沿着塘河，穿过一个个沿河的村庄，希望能遇见一位压龙船的师傅，目睹一条龙舟在他手上诞生。”在新作《造物在野》中，周吉敏以重磅篇幅写了龙舟这“水域图腾”。

  依着她对家园的熟稔，一行人跟随，穿过居民区，跨过大河大桥、小河小桥，在大榕湖、广玉兰、三角梅一起炮制的草木芬芳中，找到了陈秀杰。

  她在行走和探寻中，遇见龙舟师傅、参龙师、竞渡手、水上台阁的造梦者……自然，对于陈秀杰，也已听闻许久。

  因为见证并参与到竞技龙舟的一路前行，陈秀杰比其他传统龙舟的制作师傅名气更大，在周吉敏看来，他最打动人的是坚持对技术进行创新，一直持有与时俱进的姿态。

  “陈师傅特别会动脑子，从他这里出去的龙舟，他会去问使用者，哪里用得不顺手，或者速度怎么样；了解之后，他会去思考怎么样改进。与很多造龙舟的师傅相比，他多了一种思考，他想把龙舟打造得更好。”

  更让人敬佩的是，陈秀杰的龙舟工坊出产的龙舟，还有“售后跟踪服务”——前几年的龙舟，他依然会联系买家，做一些检测与修补。

  特别是端午节期间，工坊安排两名常年专职外出修船工人，几乎忙不过来。“两台维修车出门都不够用，新船也会发生意外，比如船身磕碰开裂、被踩踏破损，都是常有的事。”这一点，陈秀杰在龙墩亭聊天时也提到了。

  对因塘河而生的文化与生活的关注，有作家周吉敏，有瓯海区温瑞塘河环境与文化促进会，还有陈和这样的年轻人。

  这个午后，有几条龙舟顺着会昌河聚集到龙舟工坊。工人和划手合力将龙舟抬到岸上，“龙肚皮”朝上，躺在大板凳上，接受检测。除了裂缝与破损，还因为在水中太久，舟体附着了螺蛳和藻类，工人们也将其一一清洗整理干净。它们在等待马上就要来临的水上驰骋。

  而陈和与他的队友也在酝酿，他们有自己的传统龙舟运动团队，划的都是自己家出厂的龙舟，从农历二月份开始训练，每周训练四五天，基本没有停歇，终于能一展身手。

  端午节前，温州塘河的一片片水域，都热闹了起来，如同周吉敏书中写的那样——湖上龙舟竞渡正酣，千年诗风吹拂不去，还是最爱湖东行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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